温澄走到二楼, 回头向下投去一瞥。
整幢颇具历史的别墅,在主人不计钱财地及时翻新下,看起来是如此低调奢华。
却依旧让温澄闻到一股压抑的腐烂,呼吸中仿佛还残留着福尔马林的甲醛味。
真难闻, 比江都的雾霾还臭。温澄面无表情地翻了个白眼。
这别墅她是一个晚上都住不下去了。
温澄双手插兜坐在飘窗前, 在等段祁轩从浴室里出来, 就跟他告别。
她望着窗外粉橘色的夕阳, 掩映着远处霭霭群山层叠,近处是错落起伏的教堂屋顶群, 温澄渐渐平复下了负面情绪。
陆渊说的话, 无疑是带着恶意且冒犯的。
初听之下令人心惊作呕, 不过冷静下来后,撇去语言矫饰的浮末,其中内容却引人深思。
比如, 段祁轩对她日渐展露的控制欲。
在此之前, 温澄因对段祁轩的短暂迷恋与上头, 导致被她下意识忽略的许多不对劲的细节, 都在此刻争先恐后地浮现出来——
段祁轩刚落地柏林,就给在heart的她连打了三个电话。
如果前三个电话是巧合, 那在她前脚刚出舞池拿起手机,后脚段祁轩就打进来电话,也能算巧合吗?
再比如, 她在heart门外, 刚答应段祁轩回家的五分钟后, 黑色劳斯莱斯就停在了她身边。以临江大道那带的交通繁忙程度,只可能是提前很早等候在一旁。
不仅如此,在一个星期前, 她那个才七十万粉丝的账号,收到一家业内龙头mcn机构的合作邀约。
什么九一分成,每月保底广告条数,随时可解约,为她配备顶级经纪人和助理团队,签约条件天花乱坠到让人怀疑是电。诈的程度。
温澄至今还没回复。
这些平日里琐碎的种种异常,若要细究回忆起来,完全多到不胜枚举。
在温澄有意无意地忽略下,段祁轩早已悄无声息而又无孔不入地,侵蚀了她生活的方方面面。
一如回南天到临前,空气湿度濒临饱和临界点时,凝结在蛛丝上的细密水珠串。
终于在今日,陆渊一番惊雷般的“敲打”下,惊醒了蛰伏多日的草蛇灰线,也震掉了“蛛丝”上的水珠,露出细针密缕的层叠蛛网。
这让温澄不得不正视起一个可能性,那就是——
她,身为一名拆分师,会有甩不掉段祁轩的可能性。
一名拆分师,甩不掉拆分对象。
那得算职业案底了。
不会吧?
...
“什么?”
“你现在就要走?”
段祁轩一手擦着滴水的黑发,他看着坐在飘窗边,对他提出告别的温澄。
显然这出乎了段祁轩的意料。
“是的,我工作出了点问题。”
温澄笑吟吟地看着段祁轩,站起身道:“明早六点直飞江城的机票,我不想早起赶路,所以准备今晚就去机场待着啦。”
说完,她对段祁轩晃了下手机,“对了,我们手机型号一样,就借用了下你充电器给我手机充满电啦。”
段祁轩看着已穿好夹克外套的温澄,她的手边没有一件行李,哪怕连手提的都没有。
看起来如此洒脱,是一个能随时能离去的状态。
一如三小时前,她能只身为他而来苏黎世,而三小时后的现在,她却又能为工作离开他。
段祁轩一时无言。
他直觉发生了什么他不知道的事,温澄三小时前抱住他时,她满眼都是他,她那发自内心的欢喜,根本作不了假。
这里面一定有出了问题的地方,只是他暂时没发现。
“工作方面的问题很紧急吗。”段祁轩轻声问道,“为什么突然要走。”
“不是突然要走。”
温澄摇摇头,“昨夜我因为担心你,就飞来这里想看看你。既然现在你没事了,那我也该走啦。”
段祁轩在飘窗前坐下,然后牵着温澄的手,拉她一起重新坐下。
“澄澄,我工作还有两天能收尾结束,然后我就能带你一起逛逛苏黎世,或者去柏林。或者去其它地方都行,挑你喜欢的。”
段祁轩说着,他抬手抚上温澄的脸颊,额头抵着她的额头,像拿糖果哄小孩似的道。
“瑞士有很多手表品牌,还有高珠,或者拍卖行,你有什么喜欢的,不想我陪你去看看吗?”
“澄澄你坐了这么久的飞机,难道就只为见我一面吗?”
听到段祁轩用这些挽留她时,温澄笑了起来。
上次段祁轩送到她心趴上的哈苏相机,难道是他误打误撞送的吗?
温澄对着段祁轩歪了下头,一脸认真地发问:“段祁轩,我们不是恋爱关系吗?”
恋爱关系。
简简单单的四个字,却像对段祁轩施了定身的魔法一般。
半晌,段祁轩神色奇异地眨了下眼。
从海岛
至今,他所有的迂回与引。诱,费尽心思想从温澄那里得到的,却在临别的现在,听她如此轻飘飘地说了出来。
欣喜如决堤的凌迅一般,猝不及防地涌上段祁轩心头,以至于让他本能地无视了一点微妙的不对劲。
温澄看着段祁轩眸中难以掩盖的惊喜,也弯了下唇角。
然后她捧起他的脸,嘴唇软软地亲了下他,道:“所以我坐了这么久的飞机,只是因为我担心我的男朋友,想来看他一眼。”
“段祁轩,就是这么简单。”
因为担心他,就想来看他一眼。
一个少女牵挂男友,就在深夜为男友只身一人飞往异国。
这么简单,这么纯粹。
段祁轩感到欣喜的同时,也几乎在瞬间意识到了,他方才话里的歧义。
“澄澄,我刚刚不是那个意思——”
“我知道。”
温澄伸出一根食指,竖在段祁轩的嘴唇上,十分善解人意道:“不用解释,我知道你只是心疼我坐飞机辛苦了。”
“不过——”
温澄话音一转,眼睛骨碌地转了圈,语调变得调皮起来,“既然男朋友心疼我坐飞机辛苦,那就给我报销回去的机票吧。”
“头等舱的哦。”
温澄一双杏眼笑得狡黠,像撒了把星子,亮晶晶的,漂亮极了。
段祁轩看着温澄,眸光中的温柔几乎要满溢出来。
“好。”他一口应下道。
说着,段祁轩从西装口袋中摸出一只牛皮钱包,然后打开拿出一张黑卡的副卡。
这张卡是在一个月前,他吩咐助理去办出来的。
在他听到薄斯年点评温澄接广告的行为,问他温澄是不是缺钱后,他就一直想找个合适的机会送出去。
今天显然是个不错的时机。段祁轩心想道。
只是温澄在接过副卡后,她并没有表现得高兴,而是捏着卡面观察了几秒。
信用卡的副卡啊。
不能转账,只能消费。
然后温澄皱了下秀气的鼻尖,神情露出不满地吐槽道:“段祁轩,我不喜欢刷副卡的感觉。”
“我大学的时候刷我爸的副卡,他就能知道我每天花出去多少、人在哪里、干了什么,烦死人了。”
说着,温澄笑眯眯地将银行卡拍回段祁轩手里,语气俏皮道:“所以,你还是直接转账吧。”
紧接着,她像忽然想起了什么似的,补上一句:“祁轩哥哥,你记得要备注‘自愿赠予’哦。”
说完,温澄麻利地打开支付宝收款码,眼巴巴地看着段祁轩,像小动物等待投喂。
这点钱无论对温澄还是段祁轩来说,其实都根本不算什么。
可偏偏最后那句提醒,就像豌豆公主睡觉时一百层床垫下的那颗豌豆,隐隐膈人。
段祁轩闻言,微不可查地蹙起眉。
但他顾及到,今天算两人正式在一起的日子,最终还是没说什么。
“叮咚——”一声,支付宝转账成功。
温澄收到远超机票的转账后,她开心地踮起脚,仰头亲了段祁轩一口。
“好啦,我们走吧,你送我去机场吧。”
温澄满意地收起手机,牵起段祁轩的手往房间外走去,一副没心没肺的样子。
虽然有司机,但为了能多点两人独处的时间,段祁轩今晚选择亲自驾车,送温澄到机场。
都说夜晚的机场大厅外,是一片人间百态。
有亲人分别,友人分别,也有恋人分别,许许多多正在告别中的人,或雀跃,或忧愁,或无谓,形形色色。
夜风吹拂起温澄脸边的散发,让她看上去像校园漫的女主角,颇有一番离别的氛围。
段祁轩垂眸,目光黏在温澄那张初恋般纯情的脸上。
他的拇指留恋地摩挲着她脸颊边的酒窝,像在无声诉说着他的不舍。
温澄也同样专注的望着段祁轩。
段祁轩无疑是她谈过所有男友里,长相最好看的那一个,他无论骨相皮相,都优越到宛如上帝的宠儿。
更绝的是,明明他的五官气质清冷,可他凝视她时的眼神,却又侵略感爆棚。
让温澄无论与段祁轩对视多少次,还是忍不住对他产生生理性迷恋。
她有点不舍得走了。
不可以动摇。
于是,以防自己色迷心窍的温澄,干脆闭上眼睛。
然后她抬手环着段祁轩的肩,仰头与他在夜色里,安静地接了个告别吻。
一吻毕。
温澄缓缓睁开眼,一脸真诚地看着段祁轩,小声哄人道:“别不开心了哦。”
她当然能感受到,段祁轩在她那句要备注后的不悦。
“我刚才这么说,是有原因的。”温澄道。
段祁轩挑了下眉梢。
温澄眨了下眼睛,“段祁轩你要知道,每一项离谱的规定后,一定都有一个比规定更离谱的事故。”
“说来听听。”他漫不经心道。
温澄早就编好故事了,听他问她是张口就来。
“因为啊,我曾经谈到过一个抠货前男友。”
“在我跟他分手后,他竟然跟我拉账单,连出去玩的矿泉水都记账上,要我给他a钱,从那次以后,我就有心理阴影了。”
段祁轩听完她的解释后,面色却愈发难看起来。
“温澄,所以你觉得我和你那个前男友一路货色。”
“是吗?”
“不是啊,我没有,我没说。”温澄无辜地一键三连地否认。
“那只是我的一个小习惯,你能理解的吧。”
“男朋友。”
说完,温澄朝段祁轩飞了个wink,然后灵巧地从青年怀里钻出去。
“拜拜,江城见。”
温澄一边脚步轻快地朝机场入口走去,一边举起手臂,潇洒地朝着段祁轩挥了两下。
与此同时,温澄转身背对段祁轩的一秒后,蔫坏地翘起了嘴角。
其实她是故意的。
她就是故意要膈应段祁轩的。
段祁轩表哥今晚对她说的那番话,真的惹火她了,让她非常非常生气。
方才她身处人家的别墅里、屋檐下,陆渊说什么她也只能憋屈地认了。
所以,她也只得用这样的方式,小小地迁怒一下陆渊的表弟段祁轩啦。
没错,她就是这么记仇。
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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江城。
藏在某条烧烤街的居民房二楼,一间办公室里。
最近这几天,白组长日子过得苦不堪言,完全配得上焦头烂额这四个字。
像她这种挂娱乐公司的营业牌照,明面上的业务其实都是其他公司的走账,实际干的灰色业务则是夹带其中,暗渡陈仓。
公司先是被税务局打来电话查账,然后是被前两年早已庭前和解的官司重新找上门来,又是被市场管理局的人整改违规办公地址,甚至还被消防找上门来。
这已经不能用流年不利、命犯太岁等玄学来解释了。
这完全是她这小作坊惹到某位大人物的眼,然后被整治敲打了。
挂着两个黑眼圈的白组长,坐在办公室的电脑前,望着一堆待处理的事,神色凝重地如是思考。
忽然,白组长的微信界面,跳出一条信息。
【奚璐的女儿温澄:组长好,您上次向我提的,关于雇主追加两倍价格的条件,经过我认真思考,我决定拒绝。】
白组长看到联系人是温澄,她面色稍缓。
温澄的母亲奚璐,曾是名咖位很高的大律师,在白组长经历被家暴的人生低暗时刻,通过法律援助中心,获得了奚璐的帮助。
因此在白组长得知温澄家里破产后,也就决定拉奚璐女儿一把,引了温澄入行拆分师。
并且,白组长分派给温澄的拆分单,基本以纯感情纠纷为主,不涉及复杂的利益法律纠纷,大都很安全。
【白组长:可以问一下原因吗?】
【温澄:组长,我觉得这单有点奇怪,你不觉得雇主出手过于阔绰,金额太大了吗?】
屏幕前的白组长一愣,翻出这单的电子合同查看金额。
其实这个位数的金额,放在会涉及多项法律金融问题的拆分单里很正常。
但如果,放在纯感情的低价拆分单里,现在这么一看么,确实有点高到离谱了。
白组长盯着合同,忽然模糊地感应到一点最近倒霉的苗头来。
屏幕另一边。
从瑞士刚飞回江城的温澄,她盘腿坐在沙发上,字斟句酌地敲字,想要从白组长那里获取更多信息。
【温澄:组长,那位雇主您有见过吗?】
【白组长:雇主派助理来和我接头的。你刚才这么一说,这金额确实有点高得异常了。】
【白组长:你遇到什么情况了吗?想终止这单吗?】
【温澄:不,我暂时没有这个打算。】
【温澄:先按原合同条件走吧。】
【白组长:好的,我会这样回复雇主,并且重新调查核查一遍雇主的信息。】
温澄与白组长聊完,扔下手机,将自己扔进沙发里心想。
她追了段祁轩这么久才得手,怎么能就此半途而废呢。
至少在她甩了段祁轩前,要睡到他一次吧。
哪怕一次。
那才不亏本。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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作者有话说:在在撒泼打滚求评论,求营养液呀~